朱复戡先生书法艺术(连载一)
1970-01-01 08:00:00 作者: 徐叶翎 来源:中国篆刻网 浏览次数: 829 文字大小:【 大】【 中】【 小】
朱 复 戡 先 生 书 法 艺 术 徐叶翎 鸦片战争以后,我国进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,时局动乱,内外交困,全国大一统的局面遭到严重破坏,满清王朝已到日薄西山之时。在这社会大变动的时代,国势衰微,外患频起,国耻交至,古老的东方民族在风雨飘摇中迈向新世纪。 书法艺术,自乾嘉金石学兴起,阮元、包世臣、康有为等书法理论家在崇尚变革的时代思潮感召下,冲开御用束缚,挣脱帖学樊篱,高瞻远瞩,提倡金石碑版之学,使得赵、董余波和千篇一律的馆阁体势力渐去。时逢商周青铜重器和汉魏碑刻出土渐多,殷契甲骨和简牍书法也在十九世纪末开始发现,拓开书法研究新天地。民国伊始,传统文化面对新文化的冲击,毛笔书法面硬笔书法的挑战,中国书法艺术依然显示鲜活的生命力。在新兴的大都市上海,退避仕途的遗老耆宿、成就卓著的书画名家自各方云集其地,社团众多,艺术活动频繁,文化氛围浓郁,形成书法创作繁荣的局面。
朱复戡先生(1900-1989),原名义方,字百行,号静龛,四十岁后更名复戡。世居浙江鄞县,生于上海,其家是号称“昔日圣贤一脉,前朝天子同宗”的名门望族。自幼聪慧过人,父亲为他提出“不从政,不经商”的要求,指导他读书、写字,走从文之路,又有客居家中的一位晚清翰林做他的老师。蒙学之初,殊好古代艺术,临书习字,攻读《说文解字》,进步甚快。七岁时集《石鼓文》书大字楹联,才情斐然。吴昌硕见到,大加称赞,奖掖有加,呼为“小畏友”,因得“神童”之誉。年方十岁,为宁波阿育王寺书“大雄宝殿”匾额。稍后,康有为见他和老一辈大名家谈诗论文,出口珠玑,文思聪敏,称赞他才华傑出,再予褒奖,一时名重海上。自谓:“少负才名,豪气纵横。”信心十足地踏上从艺之路。 朱复戡先生博览群籍,学识渊蘧,深谙传统文化,上自商周秦汉、魏晋隋唐,下迄宋元明清,无论金石书画、诗古文词、无所不通。十六岁时他的篆刻作品编入《全国名家印选》,十七岁参加吴昌硕任名誉会长的金石书画会题襟馆,跻身于海上一流名家之中。十八岁有正书局出版《朱百行汉隶魏楷字帖》。二十三岁商务印书馆出版《静龛印集》,吴昌硕题扉并审定,罗振玉题签,风行海内外。这部印集标志着他早期艺术的水平。少年得志,名噪艺坛。弱冠之年,游学法国,在方登勃罗大学艺术系深造。归国后,任上海美专教授,中国画会常委,愈加致力研究民族传统的金石书画艺术。新中国成立后,又为中国书协名誉理事,西泠印社理事,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等。 朱先生在半隐逸中度过后半生,虽然一生勤于笔耕,晚岁时仅出版过《朱复戡金石书画选》和《朱复戡篆划》二书。《朱复戡修补草决歌》、《朱复戡草书千字文》、《朱复戡篆印墨迹》、《朱复戡补秦刻石》、《朱复戡墨海遗存》等,都是在先生故后出版的。还有大量遗作尚待整理付梓。 朱复戡先生在抗日战争期间避居武汉。1957年从上海到山东,先在济南,六十年代初居住泰安。隐逸生活,历二十余年。 八十年代初,朱先生居上海的时间较多,曾经数次以“海岳双栖”作印。时已年高八旬,回顾两处寓家之地,感时局多变,道路维艰,心头泛起波澜。在上海度过造就他艺术成功的青春华年;花甲之年以后,居岱麓,贫困孤寂中,潜心艺事,“神驰珠穆”(并以下皆引朱复戡先生语),不懈攀登,目标至高,“举头霄汉外,”达到“不知客已忘人间”的理想化境界。
古稀之年,朱复戡先生回顾从艺之路,作古风《白头吟》一首,开头有:“我本江南一布衣,自幼爱好书画刻。闻之先辈谆谆言,书刻先须通金石。”少年时代,一开始接触书法便格外喜爱篆书,重视古代文字研究。“埋头苦读许慎书,象形会意细咀嚼。九千三百五十三,连首带尾腹中纳。”浸滛於前人造就的优秀艺术传统,尽力吸收滋养,不懈追求,天才的创造性地拓展自己的艺术空间。以独具特色的历程,以青年时代打下的坚实基础,从容踏上奔向成功的通衢。滛滛 朱先生的金石诗书画艺术创作,涉猎广泛,转益多师,兼收并蓄。书法方面长於金文、小篆、隶书、草书、行书、楷书各体,至如商代甲骨、两周金文、秦刻、秦诏,汉碑、汉简、今草、章草、行书、北朝楷书,书体繁多,风格递变。作品侧重于大篆和行草书,但也同样重视其他书体。篆刻和诗词写作,用心尤勤,作品甚富。又有碑刻和青铜器作品,是名符其实的金石大家,诸体皆擅的书法家,是一位集学者、诗人、书画篆刻家于一身的艺术巨匠。 朱复戡先生书法艺术,植根悠久传统,变法升华,一生不怠。或可分为三个时期。二十多岁以前为前期,重在走入传统,遵循传统兼作探求自成宗风的准备。二十年岁至五十多岁为中期,係蜕变期,致力遵古风、出新意。后期则风貌独出,自成宗派,涵盖古今,独树一帜。《静龛印集》、《论二王书》和《朱复戡金石书画选》可作为早、中、晚三期代表作品。行进历程,他付出了极大心力,皆有光彩耀人的成就和结构繁复的内容,从他晚年的诗句:“犹向康莊迈步越”,“神驰珠穆接云天”,“欲攀峰顶处云迟”,可见他进入耄耄之年,仍然步履矫健。 沙孟海先生回忆起朱先生早年书法基本功的训练的情形。曾说:“在鄞县后乐园中,一起从张蹇叟老师学书,每逢得到一部新帖,同学们都抓紧临写,唯朱义方袖手旁观。当他暗自揣摩,认真分析,知其规律后,拈笔一挥,便略具大意,再而三,便得酷似。”注重思考,是他的一贯作风。在老师张蹇叟给他的信上,也记下早年学书情况: 前展复函详哉,言之所论篆法极是。鄙意《石鼓》而外再缩摹李斯《绎山》、《会稽》、《碣石》、泰山二十九字,李少温《城隍庙碑》、《三坟记》诸篆……冬间再写《说文》九千数百字一部。可以横绝古今,岂特争霸海上而已!
屡展贤所摹《石鼓》,鸾翔凤翥,異於王虚舟、钱十兰之墨守,亦非邓完白、吴昌硕之变态……
古人学书用功甚多,今贤以容易出之,殆天授矣。然仍须加以人力。
是时,朱先生年近弱冠,书法已有相当成就。“容易出之”係言其驾驭笔墨能力。“可以横绝古今”,可见老师对他寄予厚望。 张蹇叟老师极其看重这位学生,多方讲授,悉心指导,对于朱先生艺术成长至关重要。因而,直到老师故去已久,先生已经也步入暮年之时,依旧深感师恩。冯君木先生也以长者口吻也作过类似的评价:“朱生义方,天才骏发,临摹碑版,下笔即似……年未二十,驰誉海上,琪花珠树,诚可宝而爱也。”艺坛大师吴昌硕给他以极大教益。与侪辈大家如沙孟海、马公愚、刘海粟、张大千等,交情弥笃,切磋研讨,互相促进、相得益彰。民国初年以后的多年中,在题襟馆,先生得与许多著名书画家常相聚会,与书坛大家如沈曾植、曾农髯、李瑞清、谭延闿、于右任等,也一度频繁接触。伴随张蹇叟老人在康有为家中领略的文化熏陶,金石书画会题襟舘中的艺术氛围,都深深影响于他,在他的艺术道路的起点上,这种经历很重要。诚如赵宦光所言:“入门正,骨始生,师友直,学始立。”先生青年时代度过的金色年华,是他从艺道路上的一段重要时光。
含有原始精神的金文书法,是商周先生的杰出创造。中国书法史从此进入辉煌年代,作为上古文明的载体,历经数千年愈加光彩焕发。民国初年,青铜器、金文拓本以及印刷品均广为流传,大量出土文物聚散于上海。朱先生又是有影响的鉴赏家,亲睹过许多青铜重器,凡过目之物都留下拓本和照片,收藏过许多未发表的金文拓本,他珍视这类珍贵的第一手资料。 绚丽的青铜文化,牵动先生神思。青铜器和金文研究,在他的心中占据重要位置。做学问,先生注重深入研讨。探求究竟。研究青铜器 “要详细的考证、考释。除了说明年代、制作、品件、坑口、色泽之外,还需要注释它记载的文字,译成现代的字和文,说明当时的社会制度、生活情况”。“有好皆能累此身”,他为之辛劳一生,沿着彰人开创的道路,用巧思妙手,继续着前人的劳作,创造时代辉煌。 商周金文书法,审美价值极高。据以作书,不能只求简单的复制,朱先生作金文,以再现商周风貌为重,字势、字形往往作较大的改变,即铭文原句,也作增删,或重作,或集字,旨在使书法效果谐调完美。于线条的质感、笔墨的情趣、结字的变化和神采气韵等方面,再作发展。三十年代先生编就《说文古籀补阙》一书,将每一个单字写出若干个不同字形(战乱时代,原稿丢失,后来仅补写过一少部分)。有此结字功力,凡作书、刻印所重出的字,字势多变,避免雷同,在准确无误的前提下变换字形,求得气势统一。结字既得心应手,进而营造点画内涵。重气势,呈气派,传神,言志,用心血与深思,写出情思,写出性灵。 《朱复戡大篆》,全帖摹青铜铭文三十件。所选原拓,时代不一,地点有别,先生所写,字体不同,风貌各异,意在向读者展示金文书体的多种风格。在各篇铭文之后,复作释文、考证,将商周古代文字信笔挥毫而成,谋篇谐调,古风新韵。看似临古,其实已为创作。对照原拓本,可见面貌殊異。 《启卣》、《启尊》是同时出土的两件西周青铜器。初出土时,先生曾作鉴定、考释。反复据以作书,取其文辞和书法大意;再行创作,往往变动字句和书体风格,或婀娜,或持重,或疏朗,或茂穆,存古意,出新风。由原拓而引伸出丰富多采的表现形式。神思贴向古人,胸纳远古风韵。“笔墨之间,渊然有思,醰然有味。游神于三代,冥心于造化。”刘海粟对他作如此评价,可谓深知其人。 黄若舟撰写《书法教学》一书,曾就如何作篆向先生求教,因赋七律《答问》一诗: 对不起,顶上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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